如果笛卡儿看了《骇客任务》

2020-07-02 X心生活

如果笛卡儿看了《骇客任务》

电影《骇客任务》之所以引人入胜,其中一部分来自于它的耸动设定:人类自以为生活其中的世界其实不存在,实际的处境是在一柱柱黑色巨塔中,密密麻麻的培养槽里。统治地球的机器将调整精密的神经讯号灌入大脑,让我们以为自己生活在正常的世界。

除了夹鼻墨镜很帅之外,若要说《骇客任务》给了我们什幺启示,应该就是:我们的感官经验不怎幺可靠,我们所经验到的世界,跟世界真实的样子比起来,别说一样了,可能连相似都谈不上。怀疑论者会对这个心得很有共鸣,因为对「人类依赖经验等途径所获得的知识」挑毛病,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。事实上,极端的怀疑论者比《骇客任务》想得更深入,对他们来说,不仅仅外在世界的样貌是可怀疑的,甚至连我们自己是否存在都无法确定。

所幸,笛卡儿早就在十七世纪赶来救援,破解了这个窘况。

笛卡儿是做数学出身的,数学对他而言是很「乾净」的系统:所有的数学定理,最终都稳固地建立在几个简单定义上。或许是这种要求稳定的知识品味延烧到哲学上,当笛卡儿思考起那些「我们深信存在」的东西到底真实与否时,他也企图寻找一个能撑起整座知识体系的稳固支点。

为了测试自己拥有的知识是否真的可靠,笛卡儿卯起来给它最极端的考验:

我真的坐在我最喜欢的摇椅上,享受壁炉火光传来的温暖吗?或者,我其实活在力量强大的恶魔控制之下,一切我以为的真实,都是恶魔製造给我的幻觉?

这个恶魔情境,基本上和《骇客任务》是一样的。你可以看得出,笛卡儿对于知识的要求是如此严苛。若你可以对某件事有一丝怀疑,或者,若你可以设想某件事情其实跟事实相悖,那幺,你对那件事情的掌握就无法通过笛卡儿的考验、无法被称为知识。

另一件你可以看出的事情是,这种坚持让笛卡儿很苦恼。这很容易理解,就算你是疯狂哲学家,你大概也不会喜欢那种发现自己认识的一切皆是虚幻的感觉。然而,最后笛卡儿还是找到了他的第一个知识基础:自我。笛卡儿的思路差不多长这样:

1. 最糟的情况:我被恶魔欺骗,在恶魔的幻术之下,我感知的一切都不可靠。

2. 然而,欺骗是骗与被骗之间的关係,一场骗局要成立,不但需要有骗子,也必须要有人被骗才行。

3. 因此,就算在这最糟的情况下,我自己还是存在,因为,若我不存在,不管恶魔再怎幺厉害,他也无法欺骗我。

笛卡儿主张在最严苛的挑战下,我们至少还是对一件事情握有稳固的知识:自我的存在。笛卡儿关于自我存在的论证,除了上述的恶魔版本之外,还有一个更有名的版本:

1. 我可以合理怀疑外在世界是否存在,因为我可以合理设想:外在世界不存在,我的感官经验都是幻觉。

2. 不过,我无法合理设想或怀疑我自己不存在,因为设想和怀疑都需要主体,如果我不存在,是谁在设想和怀疑?

3. 所以,我一定存在。

这段推论,就是名句「我思故我在」的由来。「我思故我在」是很标準的形上学论证:我正在思考(怀疑),而思考需要依赖主体来运作,所以我(主体)一定存在。事实上,在笛卡儿的论证中,你可以任意把思考换成「哀伤」、「欢愉」、「高潮」或「愤怒」,这些事件都一样需要主体,因此也都可以用来证明自我的存在。

坊间流传有一些说法,把「我思故我在」拿来为思考的价值背书:思考使得我存在,所以未经反思的生命不值得存在。经过上述讨论,我们有理由相信那是以讹传讹,并非笛卡儿本意。